(记者?郑锋龙)?山间很静,徐云峰蹲在墓碑前已经两个多小时,刻刀沿着画好的线条在石面上缓缓推进,石屑簌簌落下。他时不时停下来,用手掌抚过刻画的纹路,检查深浅是否均匀。

徐云峰今年34岁,是杭州径山竹茶园的墓碑雕刻师。这块碑,已经刻了十来天。参照的图纸上,画着一辆农用三轮车,车轮的纹路、车斗的边角都要在石碑上一点点还原出来。

这是一个儿子为父亲立的碑。老人家一辈子生活在山村,靠一辆三轮车拉货载人,把儿子供出了大山。儿子在杭州安了家,想把父亲接来城里住,父亲不肯,说住不惯。聚少离多的日子里,儿子总觉得来日方长。直到有一天,父亲突然病倒,再也没有起来。

“子欲养而亲不待。”徐云峰说这话时声音很低,完工当天就给老家的父母打了一通电话。

一块碑,从设计定稿到完工,平均需要十天。这十天里,徐云峰大部分时间都蹲在山上一刀一刀地刻。他说:“每块碑都不一样,哪怕都是荷花,有的家属要盛开的,有的要含苞待放的。每个人的喜好不一样,每个人的人生也不一样。”

令徐云峰印象最深刻的,是一位酷爱象棋的老先生的墓碑,家属提了一个特殊要求:把墓碑做成一副象棋的样子,棋盘和棋子刻成一体,不能分开。“家属怕分体的容易丢,老人喜欢的东西,想给他保留得完整一些。”徐云峰说。

这个要求听起来简单,做起来却极难。棋子和棋盘一体雕刻,棋子之间的缝隙只有三毫米左右。手稍微一抖,一颗棋子就不圆了,整块碑就废了。常规象棋棋子的直径大约有四五厘米,而这块碑上的棋子只有两厘米多一点。

完工那天,家属看了很久,没说话。但徐云峰知道,他们满意了。“家属把对逝者的思念,完全融入这小小棋盘中。”他说,“虽然棋盘小,但承载的情感是无限的。”

徐云峰刻过的墓碑中,年龄最小的逝者只有两岁。那是一个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女孩,为了救她,父母卖了房,借了钱,能做的都做了,但最终还是没能留住这个孩子。“我也是当父母的人。”徐云峰有三个孩子,最小的女儿今年5岁,“特别能体会那种倾尽所有却无能为力的感觉。”

刻那块碑的时候,他格外小心,每一笔,每一划,都带着说不清的情绪。“这不是一块冷冰冰的石头。”他说,“这是逝者在世上最后的痕迹,也是留给家属的一点念想。”

徐云峰的老家在河北曲阳,那是有名的石雕之乡。家里亲戚大多做这一行,他从小就在石头堆里长大。没有正儿八经地拜过师,今天跟着堂哥刻一对石狮子,明天跟着叔叔雕一块碑,看着看着就会了。

2022年,他从老家来到杭州。从此,和家人过上了两地分居的日子,大概三个月才能回去一次。每天收工回到住处,第一件事就是和妻子、孩子视频,问问学习,听听琐事。

刻了这么多墓碑,见了太多的生死,徐云峰说自己把很多事情都看淡了。“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,认认真真过好每一天,对家庭尽到该尽的责任,这就够了。”他说。

记者问,将来自己的墓碑上想刻什么。徐云峰想了想答道:“‘这里住着一个普通的男人’,这一句话就够了,我本来就是个普通人。”

夕阳西下,径山竹茶园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里,徐云峰收拾好工具,拍了拍身上的石粉,准备下山。明天一早,他还会上山,蹲在另一块碑前,继续一刀一刀地刻。每一刀下去,都是一段人生。